
“苏哲啊网上配资_配资炒股,你明天上午没事吧?陪我去趟永辉超市呗。”
电话那头表姐杨婷婷的声音带着理所当然的甜腻,像化不开的蜂蜜糖浆。
苏哲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,周六早上七点半。
他其实计划好要在家修改下周的工作方案,可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“行,几点?”
“九点半来接我,记得准时啊,我约了美容院十一点做护理。”
杨婷婷说完就挂了电话,连句谢谢都没有。
苏哲把手机扔在沙发上,深深吸了口气。
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
“又是婷婷?”
“嗯,让我明天陪她去超市。”
母亲皱了皱眉,欲言又止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。
“你要是不想去,就找个借口推了。”
“算了,推了她又该去大姨那儿说闲话了。”
苏哲走进厨房,帮母亲把煎好的鸡蛋盛出来。
母亲叫赵秀芬,今年五十六岁,头发已经白了大半。
父亲去世得早,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。
杨家那边亲戚多,条件也都比他们家好。
大姨杨春梅嫁了个做生意的,表姐杨婷婷从小就娇生惯养。
“上次她让你帮忙搬家,连顿饭都没请。”
母亲低声说着,把牛奶推到苏哲面前。
“我知道。”
苏哲咬了口煎蛋,味道有点咸。
他其实都记得。
三个月前,杨婷婷搬家,叫了他和几个朋友去帮忙。
从早上八点搬到晚上六点,搬的都是重家具。
最后杨婷婷说家里没收拾好,请大家去楼下快餐店随便吃点。
结果她接了个电话就说有事先走,账是苏哲结的。
六百多块,她到现在都没提。
再往前数,去年春节家庭聚会。
杨婷婷当着所有亲戚的面,拍着苏哲的肩膀说:
“小哲啊,你工作也有几年了吧,什么时候买房啊?”
“现在房价这么高,你要加油啊。”
“你看我老公,去年刚给我换了辆宝马。”
一桌子亲戚都跟着笑,苏哲只能跟着点头。
母亲在桌下握紧了他的手。
那些画面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苏哲脑海里闪过。
他喝完最后一口牛奶,站起身。
“妈,我出去一趟,车该加油了。”
“钱够吗?我这还有几百。”
“够,您留着。”
苏哲穿上外套出了门。
他的车是辆二手国产SUV,买了三年,保养得还不错。
加油的时候,他收到杨婷婷发来的微信。
“对了,永辉超市旁边新开了家海鲜区,听说特别好。”
“我老公说想吃帝王蟹,明天正好去看看。”
消息后面跟着个笑脸表情。
苏哲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回了个“好”字。
他知道那家海鲜区,上次路过时瞥了一眼。
玻璃缸里游着各种生猛海鲜,标价牌上的数字让人心惊。
帝王蟹一斤就要三四百,一只少说五六斤。
但他没多想,也许表姐只是去看看。
第二天早上九点二十,苏哲的车停在杨婷婷家小区门口。
这是个高档小区,绿化做得很好,门口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。
九点三十分整,杨婷婷从小区里走出来。
她穿着米白色长款羽绒服,手上拎着爱马仕的包,脚上是UGG的雪地靴。
“挺准时嘛。”
杨婷婷拉开副驾驶门坐进来,带进一股浓郁的香水味。
“走吧,抓紧时间,我十一点前得赶回来。”
苏哲发动车子,往永辉超市方向开。
路上杨婷婷一直在刷手机,偶尔跟人发语音。
“亲爱的,我晚上回去给你做大餐。”
“放心,肯定买最新鲜的。”
“你就等着吃吧。”
她的声音又甜又嗲,和在苏哲面前完全不一样。
苏哲握着方向盘,目光直视前方。
早高峰还没完全过去,路上有点堵。
杨婷婷看了眼时间,不耐烦地啧了一声。
“你能不能开快点,这得堵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早高峰,大家都这个速度。”
“那你不会绕路啊,走旁边那条道。”
杨婷婷指着右边的小路,那条路苏哲知道,经常有交警贴罚单。
但他没说什么,打了转向灯变道。
果然,小路车少了很多,车速能提起来。
杨婷婷满意地继续刷手机。
九点五十,车停在永辉超市的地下停车场。
杨婷婷下车时看了眼苏哲的车,嘴角撇了撇。
“你这车该换换了,内饰都旧了。”
“还能开就行。”
“也是,你们公司待遇也就那样。”
杨婷婷说完就往电梯间走,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苏哲锁好车跟上去。
超市里人不少,周末都是采购的家庭。
杨婷婷目标明确,直奔海鲜区。
新装修的海鲜区确实气派,整面墙都是玻璃水缸。
灯光打得明亮,各种海鲜在水里游动。
穿着防水围裙的销售员热情地迎上来。
“女士想看点什么?今天刚到一批澳洲龙虾,特别新鲜。”
杨婷婷走到帝王蟹的水缸前,弯下腰仔细看。
“这个怎么卖?”
“帝王蟹今天特价,三百八一斤,这只大概六斤左右。”
销售员熟练地捞出一只,张牙舞爪地放在称重台上。
“六斤三两,算您六斤,两千两百八十块。”
杨婷婷点点头,“行,就要这只。”
她又指着旁边的龙虾缸。
“那只龙虾呢?”
“这个是波士顿龙虾,两百二一斤,这只四斤多。”
“也要了。”
“还有这个东星斑,来一条。”
“鲍鱼要八个,要最大的。”
“三文鱼刺身来两盒,要挪威的。”
杨婷婷手指点来点去,像个指挥若定的将军。
销售员笑得眼睛都眯成缝,手脚麻利地捞货称重。
苏哲站在旁边,看着购物车里的东西越来越多。
帝王蟹,龙虾,东星斑,鲍鱼,三文鱼,还有一堆配菜和调料。
他心里开始计算价格。
两千八加九百加六百加四百加三百……
“差不多了吧?”苏哲忍不住开口。
杨婷婷转头看他,眉头微挑。
“怎么了?我老公难得想吃海鲜,多买点怎么了?”
“不是,我是说……”
“放心,又不用你付钱。”
杨婷婷打断他,继续对销售员说:
“再拿两盒北极贝,要新鲜的。”
所有东西装好,装了三个大袋子。
销售员拿着计算器按了半天,最后报出总数。
“女士,一共是六千三百五十块,给您抹个零,六千三。”
杨婷婷点点头,从包里掏出钱包,打开。
然后她动作顿了顿,抬头看向苏哲。
“哎呀,我钱包里现金不够,信用卡又忘带了。”
她说着把钱包合上,很自然地看向苏哲。
“小哲,你先帮我付一下,回去我转你。”
苏哲愣住了。
六千三,这不是个小数目。
他一个月工资扣完社保公积金,到手也就八千多。
“表姐,我……”
“怎么,怕我不还你啊?”
杨婷婷笑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。
“咱们还是不是亲戚了,这点信任都没有?”
周围已经有顾客往这边看。
销售员也看着苏哲,眼神里带着期待。
杨婷婷把购物车往苏哲这边推了推。
“快点啊,我赶时间呢,十一点前得回去做护理。”
苏哲感觉脸上发烫,手心开始冒汗。
他想起母亲昨晚说的话,想起这些年一次次的“帮忙”。
“表姐,我卡里也没那么多钱。”
“那你微信支付宝总有的吧,扫码支付不就行了。”
杨婷婷已经拿出手机,“来来来,扫我的收款码,你付完我回去转你。”
她打开微信收款码,递到苏哲面前。
动作流畅自然,像是排练过很多次。
苏哲看着那个二维码,又看了看购物车里那些海鲜。
帝王蟹在袋子里还在动,龙虾的触须探出袋口。
“我真的……”
“苏哲。”
杨婷婷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占你便宜?”
“上次搬家你付了饭钱,我不是说改天请你吗?”
“这次你就当提前请了,不行吗?”
她的声音提高了些,周围更多人看了过来。
苏哲感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。
他咬了咬牙,掏出手机。
“扫码吧。”
杨婷婷立刻笑了,把二维码又凑近了些。
“这才对嘛,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嘛。”
苏哲输入密码的时候,手指有些抖。
六千三百块,这是他攒了三个月打算给母亲换冰箱的钱。
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。
销售员笑容满面地把袋子递过来。
“谢谢惠顾,欢迎下次光临。”
三个大袋子,苏哲提了两个,杨婷婷提了最轻的那个。
往停车场走的路上,杨婷婷心情很好,哼着歌。
“晚上我老公肯定高兴,他最爱吃海鲜了。”
“对了小哲,你会不会处理帝王蟹?”
“要不你晚上来我家吃饭,帮忙处理一下,顺便尝尝鲜。”
她说着像是给了苏哲多大恩惠似的。
苏哲没说话,只是默默提着袋子。
袋子很重,勒得手指发疼。
走到车旁边,苏哲把袋子放进后备箱。
杨婷婷坐进副驾驶,又开始刷手机。
苏哲关后备箱的时候,瞥见挡风玻璃上贴了张纸。
他走过去拿下来,是一张违法停车告知单。
刚才停车时没注意,压到了消防通道的黄线。
罚款两百,扣三分。
苏哲看着那张罚单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他拿着罚单坐进驾驶座,脸色很难看。
“怎么了?”杨婷婷头也不抬地问。
“车被贴条了。”
苏哲把罚单递过去。
杨婷婷瞥了一眼,撇撇嘴。
“谁让你停消防通道的,活该。”
“现在怎么办?这要扣分的。”
“能怎么办,回去处理呗,两百块钱的事。”
杨婷婷说得轻描淡写,继续刷她的手机。
苏哲握着方向盘,手指收紧。
他看着前方停车场的柱子,又看了眼时间。
十点四十分。
“表姐,我得先去处理这个罚单。”
“现在?”杨婷婷终于抬起头,“那我怎么办?我十一点要做护理的。”
“要不你先打车回去?罚款处理有时间限制,我得马上去。”
苏哲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。
杨婷婷瞪大眼睛。
“你让我自己打车?这么多东西我怎么拿?”
“海鲜可以放我车上,我先送你去美容院,然后再去处理罚单。”
苏哲说着已经发动了车子。
“那你快点,十一点前必须到。”
杨婷婷看了眼时间,不耐烦地说。
车开出停车场,拐上主路。
周末上午路上车不算多,但红绿灯不少。
第一个路口就遇到红灯,等了整整九十秒。
杨婷婷不停看手机上的时间。
“你能不能快点,我要迟到了。”
“红灯我也没办法。”
绿灯亮起,苏哲踩下油门。
下一个路口,又是红灯。
杨婷婷开始焦躁地抖腿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多红灯。”
“周末都这样。”
十点五十分,车开到离美容院还有两个路口的地方。
杨婷婷突然说:“你就停这儿吧,我跑过去还快点。”
苏哲靠边停车。
杨婷婷拉开车门,回头说:“你处理完罚单,把海鲜给我送到美容院,我大概一点结束。”
“美容院不让带海鲜进去吧?”
“那你就在门口等我,我做完出来拿。”
杨婷婷说完就关上车门,踩着高跟鞋小跑着往美容院方向去。
苏哲看着她跑远的背影,重新启动车子。
但他没有往交通管理部门的方向开。
他打了转向灯,拐进了另一条路。
那条路通往他家的方向。
车载收音机里正在放一首老歌,旋律舒缓。
苏哲把音量调大,跟着哼了两句。
然后他拿出手机,打开微信,找到杨婷婷的对话框。
输入,删除,再输入。
最后他发了一句话:
“表姐,罚单处理点排队人多,海鲜我先带回家了,怕放车里坏了。”
“你做完护理跟我说,我给你送过去。”
消息发出去后,他关掉了手机流量。
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。
后备箱里,那只帝王蟹的爪子刮擦着塑料袋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第二章
苏哲到家时刚过十一点。
母亲赵秀芬正在客厅里收拾东西,见他提着两大袋海鲜进来,吓了一跳。
“这哪来的?你买这么多海鲜干什么?”
“表姐买的,让我先带回来。”
苏哲把袋子放进厨房水槽,帝王蟹和龙虾还在动。
母亲走过来看了眼,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这得多少钱啊?婷婷怎么买这么贵的……”
“六千三。”
苏哲打开水龙头洗手,水流声掩盖了他声音里的颤抖。
母亲愣住了,好半天才说:“她让你付的?”
“嗯,说回去转我。”
母亲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口。
她转身去拿围裙,手有些抖。
“那你准备怎么办?真给她送过去?”
苏哲没回答,只是打开冰箱看了看。
冷冻层还有空间,但不够放这么多东西。
“妈,咱们晚上吃海鲜吧。”
“什么?”母亲转过身,难以置信地看着他。
“我说,晚上咱们自己吃。”
苏哲把帝王蟹从袋子里拿出来,它比想象中还大,张牙舞爪地占满了半个水槽。
“这怎么行,这是婷婷买的……”
“我付的钱。”
苏哲打断母亲的话,声音很平静。
“我付的钱,就是我的东西。”
母亲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有担忧,有心疼,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。
这些年,杨家亲戚占的便宜,她都看在眼里。
但她总是劝儿子忍让,说亲戚之间以和为贵。
“可是婷婷那边……”
“她会发疯的。”
苏哲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不算笑的笑。
“我知道,所以我手机关机了。”
他把手机掏出来,真的关了机,扔在餐桌上。
母亲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。
“我去拿蒸锅,帝王蟹得趁新鲜吃。”
母子俩在厨房里忙活起来。
苏哲从来没处理过帝王蟹,上网查了教程。
母亲把龙虾拿出来,东星斑刮鳞去内脏,鲍鱼刷洗干净。
厨房里很快弥漫开海鲜特有的鲜味。
“你爸在世的时候,最喜欢吃鱼。”
母亲突然开口,手里动作没停。
“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,一个月才吃一次鱼,他总是把最好的部位留给你。”
苏哲手上动作顿了顿。
父亲去世那年他十二岁,肝癌,查出来就是晚期。
为了治病,家里把房子卖了,还欠了一堆债。
父亲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:“小哲,以后要照顾好妈妈。”
“杨家那边……你大姨当年借过咱们钱,虽然不多,但也是人情。”
母亲轻声说着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所以我总想着,能忍就忍,能让就让。”
“可是妈,人情也有还完的时候。”
苏哲把帝王蟹放进蒸锅,盖上盖子。
大火蒸十五分钟。
这十五分钟里,母亲一直沉默。
直到蒸锅开始冒热气,她才又说:
“你打算怎么跟婷婷说?”
“等她找上门再说。”
苏哲看了眼时钟,十一点半。
杨婷婷的美容护理应该刚开始不久。
她做的是全身护理加面部保养,至少要两个小时。
再加上来回路程,她发现不对劲找上门,最快也要下午两点以后。
这段时间,足够他们做一桌海鲜大餐了。
帝王蟹蒸好了,苏哲戴着手套把它拿出来。
橙红色的外壳,白色的蟹肉,热气腾腾。
母亲调好了蘸料,蒜蓉,姜末,生抽,醋,还滴了几滴香油。
“先吃点吧,一会儿凉了。”
母子俩坐在餐桌前,面前摆着帝王蟹,龙虾刺身,清蒸东星斑。
这是他们家这么多年,吃得最奢侈的一顿饭。
苏哲掰了条蟹腿,用剪刀剪开外壳。
饱满的蟹肉露出来,冒着热气。
他蘸了点料汁,放进嘴里。
鲜甜,弹牙,带着海洋的味道。
“好吃吗?”母亲问。
“好吃。”
苏哲又掰了一块,放到母亲碗里。
“您也吃。”
母亲看着碗里的蟹肉,眼圈突然红了。
“你爸要是能看到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低头吃了口蟹肉。
眼泪掉进碗里,和料汁混在一起。
苏哲假装没看见,继续拆蟹。
他知道母亲为什么哭。
不是为这顿海鲜,是为这些年的委屈。
父亲去世后,杨家亲戚没少说闲话。
说母亲克夫,说苏哲没出息,说他们家这辈子就这样了。
大姨杨春梅表面上帮忙,其实每次帮忙都要挂在嘴上说好久。
“当年要不是我借你们那两万块钱……”
“秀芬啊,你得记着这份情。”
母亲每次都要点头,赔笑脸。
苏哲考上大学那年,家里凑不齐学费。
母亲去大姨家借钱,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,最后借回来五千。
大姨夫当时说:“现在大学生不值钱了,读出来也不一定找得到工作。”
这些话,苏哲都记得。
一顿饭吃得安静,但很踏实。
吃完已经快一点了,苏哲把剩下的海鲜处理好,该冷藏的冷藏,该冷冻的冷冻。
帝王蟹还剩下大半只,龙虾也留了一半。
母亲收拾餐桌的时候,苏哲打开了手机。
刚开机,微信消息就爆炸一样涌出来。
杨婷婷的未读消息:23条。
未接来电:8个。
还有大姨杨春梅的来电:3个。
苏哲点开微信,最新一条消息是五分钟前发的。
“苏哲你什么意思?我美容做完了,你在哪?”
往上翻,全是质问。
“你人呢?不是说在门口等我吗?”
“海鲜呢?我老公晚上等着吃呢!”
“接电话!”
“苏哲我警告你,别跟我耍花样!”
“你是不是把海鲜拿回家了?你给我送过来!”
“最后警告你一次,再不回消息我找你家去!”
语气从质问到愤怒到威胁。
苏哲一条条看完,然后截了个图。
他打开通讯录,找到杨婷婷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
响了两声就被接起,杨婷婷的尖叫声几乎刺破耳膜。
“苏哲!你死哪去了!我的海鲜呢!”
“表姐,你别急,我正要去给你送呢。”
苏哲的声音很平静,甚至带着点歉意。
“刚才处理罚单的时候,遇到点麻烦。”
“什么麻烦?你少跟我扯这些!海鲜到底在哪!”
“在我车上啊,我正准备给你送过去。”
“那你现在在哪?我还在美容院门口!”
“我……”苏哲看了眼窗外,“我在交通管理部门这边,刚办完手续,现在过去大概要四十分钟。”
“四十分钟?你让我在路边等四十分钟?”
杨婷婷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。
“那你打车回去?我把海鲜给你送家里去。”
“不行!我老公晚上要请客,现在就要用!”
杨婷婷急得团团转,“你快点!最多二十分钟,必须到!”
“那我尽量,不过这个点路上堵……”
“我不管!二十分钟不到,后果自负!”
电话被挂断了。
苏哲放下手机,看向母亲。
“她让我二十分钟内送到美容院。”
母亲紧张起来,“那你快去吧,别真闹僵了。”
“妈,你觉得我现在送过去,她会怎么样?”
苏哲问了个问题。
母亲想了想,脸色渐渐白了。
“她会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你,说你耽误她的事,说你不守信用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她不会给钱,还会让你道歉。”
母亲说着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六千三的海鲜,她不会认账的。”
苏哲点点头,“所以我不去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妈,您放心吧,我有办法。”
苏哲重新拿起手机,又给杨婷婷打了过去。
这次响了好久才接。
“你到哪了?”
“表姐,出事了。”
苏哲的语气突然变得慌张。
“怎么了?”杨婷婷警惕地问。
“我刚才开车出来,撞到人了。”
“什么?!”
“一个老太太,我送她去医院了,现在在急诊室。”
苏哲说得又快又急,背景音里还能听到隐约的救护车声——那是他提前在网上找好的音频。
“海鲜还在车上,但我现在走不开,警察都来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人怎么样?”杨婷婷的声音也慌了。
“不知道,还在检查,家属也来了,围着我……”
苏哲压低声音,像是偷偷打电话。
“表姐,海鲜我可能送不过去了,要不你自己来拿?车停在市一院急诊门口。”
“我……我怎么拿?我又没车钥匙!”
“钥匙在车上,我没锁门,你直接开走就行,车牌号你还记得吧?”
杨婷婷那边沉默了几秒。
“苏哲,你别骗我。”
“我骗你干什么?我现在就在急诊室,你要不信我拍个视频给你。”
苏哲说着,挂断电话,快速在网上找了张急诊室的照片。
照片角度很模糊,能看到抢救床和医护人员的身影。
他给杨婷婷发了过去。
配文字:“现在真走不开,家属要五万块私了,我哪来这么多钱。”
消息发出去后,他又关机了。
这次关机,他打算关到晚上。
母亲全程在旁边听着,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小哲,你这么说……万一她真去医院找你怎么办?”
“她不会的。”
苏哲很肯定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懒得跑。”
苏哲太了解这个表姐了。
从小娇生惯养,出门必须开车,超过五百米的路就要打车。
市一院离美容院有八公里,她绝对不会为了拿海鲜专门跑一趟。
更重要的,她现在急着回家准备晚上的宴请。
没有海鲜,她得想办法补救。
要么重新买,要么改菜单。
无论哪种,都需要时间。
而苏哲给她的,是一个合理的借口。
“看,不是我不做海鲜大餐,是苏哲撞人了,海鲜拿不回来。”
她可以这样跟老公解释。
至于钱?她根本不会提。
六千三对她家来说不算大数目,但对苏哲来说是三个月积蓄。
她不会在乎的。
果然,接下来两个小时,手机安安静静。
母亲坐立不安,时不时看看窗外。
苏哲却很淡定,甚至睡了个午觉。
下午三点,他再次开机。
杨婷婷的消息少了,只有两条。
“处理好给我回电话。”
“海鲜我先不要了,你自己处理吧。”
没有问撞的人怎么样了,没有问他需不需要帮忙。
只有“海鲜我不要了”。
苏哲笑了笑,把手机给母亲看。
母亲看完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她根本没把你当亲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以后……”
“以后再说。”
苏哲起身,“妈,晚上咱们把剩下的海鲜都做了,请对门王阿姨一家来吃。”
“这……合适吗?”
“合适,就当庆祝。”
庆祝什么,他没说。
但母亲懂了。
庆祝儿子终于学会了说不。
庆祝他们吃了一顿六千三的海鲜大餐。
庆祝那些憋屈的日子,也许真的要过去了。
晚上六点,对门王阿姨一家过来了。
王阿姨是母亲的老同事,退休后经常一起买菜跳舞。
她儿子王磊跟苏哲同龄,两人从小一起长大,关系很好。
看到满桌的海鲜,王阿姨也吓了一跳。
“秀芬,你们这是中彩票了?”
“孩子买的,说请大家尝尝鲜。”
母亲笑着说,脸上是久违的光彩。
王磊拍着苏哲的肩膀,“行啊哲子,这么大手笔。”
“偶尔奢侈一次。”
苏哲开了瓶红酒,给大家倒上。
饭桌上气氛很好,王阿姨讲着社区里的趣事,王磊说着工作上的见闻。
母亲笑得很开心,眼睛弯弯的。
苏哲看着这一幕,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下来。
这些年他拼命工作,攒钱,就是想给母亲好一点的生活。
可总是被各种事情打乱计划。
亲戚借钱,随份子,人情往来……
每次刚攒点钱,就有理由花出去。
杨婷婷这次,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哲子,你最近工作怎么样?”
王磊问。
“还行,下个月可能要升主管了。”
“可以啊!到时候得请客!”
“一定。”
苏哲举起酒杯,跟大家碰了一下。
红酒入口微涩,回味甘甜。
像生活,先苦后甜。
吃到一半,门铃突然响了。
很急促,连续按个不停。
母亲脸色一变,看向苏哲。
苏哲放下筷子,“我去开。”
门外站着杨婷婷。
她没化妆,头发随便扎着,脸色铁青。
身后还跟着大姨杨春梅。
“苏哲!”
杨婷婷一看见他就尖叫起来。
“你骗我!你根本没撞人!”
第三章
门外的声控灯随着杨婷婷的尖叫亮起,惨白的光照在她扭曲的脸上。
苏哲站在门内,手还搭在门把手上。
“表姐,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怎么来了?你还有脸问!”
杨婷婷一把推开苏哲就要往里闯。
苏哲侧身让开,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。
大姨杨春梅赶紧扶住女儿,脸色也很难看。
“苏哲,你怎么能这么骗婷婷?”
两人进了屋,看到餐厅里满满一桌人,还有桌上没吃完的海鲜。
帝王蟹的壳堆在盘子里,龙虾头摆在旁边,东星斑只剩骨架。
杨婷婷的眼睛一下子红了。
“你……你们竟然吃了我的海鲜!”
王阿姨一家都愣住了,看向苏哲。
母亲赵秀芬站起身,想说什么,被苏哲用眼神制止了。
“表姐,这话什么意思?海鲜怎么成你的了?”
苏哲关上门,走回餐厅,语气平静。
“我付的钱!当然是我的!”
杨婷婷指着桌上的残羹剩饭,手指发抖。
“六千三!你付的六千三!那是我让你帮我垫付的!”
“垫付?”苏哲挑了挑眉,“我怎么记得,你说的是让我‘先付一下’,回去‘转我’?”
“那不是一样吗!垫付就是要还的!”
“哦,那你什么时候还?”
苏哲的问题很直接,直接到杨婷婷噎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,好半天才说:“我现在不是来拿海鲜了吗!你把海鲜吃了,我怎么还你钱?”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,海鲜你拿走了,钱就不用给了?”
“我……我没这么说!”
杨婷婷发现自己被绕进去了,气得跺脚。
“妈!你看他!”
杨春梅走上前,摆出长辈的架势。
“苏哲,这就是你的不对了。婷婷让你帮忙付钱,是信任你,你怎么能把东西自己吃了呢?”
“大姨,表姐让我垫付六千三,没打欠条,没定还款时间。”
苏哲看向杨春梅,眼神很平静。
“我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要海鲜,她说不要了,让我自己处理。”
“我处理的方式就是吃了,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你胡说!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了!”
杨婷婷尖叫。
苏哲拿出手机,点开微信聊天记录。
屏幕举到杨婷婷面前。
最新两条消息明明白白:
杨婷婷:“处理好给我回电话。”
杨婷婷:“海鲜我先不要了,你自己处理吧。”
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五分。
“这……这不是我以为你撞人了吗!”
杨婷婷的脸涨得通红。
“那表姐知道我‘撞人’后,有问过我一句吗?有问过被撞的人怎么样吗?有问过我需不需要帮忙吗?”
苏哲连续三个问题,每个问题都像一巴掌。
杨婷婷答不上来。
因为她确实没问。
她只关心她的海鲜,只关心晚上的宴请。
“我……我当时着急!”
“着急到连一句关心都没有?”
苏哲收回手机,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表姐,这些年你让我‘帮忙’的次数不少吧?”
“搬家让我去,搬完让我付饭钱,六百八,你说改天请我,到现在半年了。”
“上次你妈生日,你说忙不过来,让我去酒店帮忙布置,我从早上八点忙到晚上十点,你给了我两百块打车费,说‘辛苦了’。”
“前年你说要买理财产品钱不够,让我借你两万,说一个月还,现在两年了。”
苏哲一条条数着,每说一条,杨婷婷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杨春梅也愣住了,这些事她有些知道,有些不知道。
“苏哲,你什么意思?翻旧账是不是?”
杨婷婷恼羞成怒。
“对,我就是翻旧账。”
苏哲承认得很干脆。
“今天这六千三,是最后一笔。”
“海鲜我吃了,钱我也不要了,就当把以前的账都清了。”
“从今往后,咱们两不相欠。”
餐厅里安静得可怕。
王阿姨一家低着头,假装没听见。
母亲赵秀芬眼圈红了,但强忍着没说话。
杨婷婷胸口剧烈起伏,突然抓起桌上的盘子就要往地上摔。
“我让你吃!我让你吃!”
“婷婷!”
杨春梅赶紧拦住女儿,盘子摔在地上,碎了。
瓷片四溅。
“反了!反了!”
杨春梅也火了,指着苏哲的鼻子。
“苏哲,你是不是觉得翅膀硬了?敢这么跟长辈说话!”
“大姨,我尊重您是长辈,但尊重是相互的。”
苏哲弯腰,一片片捡起地上的碎瓷。
“这些年,我妈因为欠您那两万块钱的人情,在您面前抬不起头。”
“我因为是小辈,在表姐面前就得随叫随到。”
“但人情有还完的时候,耐心也有耗尽的时候。”
他站起身,把碎瓷扔进垃圾桶。
手上被划了道口子,渗出血珠。
母亲惊呼一声,赶紧去找创可贴。
“今天我把话说明白了。”
苏哲看着杨春梅母女,一字一句。
“那两万块钱,连本带利,我明天就打给您。”
“表姐欠我的饭钱,帮忙的工钱,还有那两万借款,加上今天的六千三,一共算三万。”
“我还您两万,您还我一万,从此咱们谁也不欠谁。”
杨春梅的脸色变了又变。
她没想到苏哲会算得这么清楚,更没想到他会这么强硬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要跟我们断绝关系?”
“我没这么说,但亲戚之间,应该平等往来,不是单方面索取。”
苏哲接过母亲递来的创可贴,慢慢贴上。
“如果大姨和表姐觉得我这话过分了,那我也没办法。”
“我只能说,这些年,我累了。”
杨婷婷突然哭起来,不是装的,是真哭。
“妈!你看他!你看他!”
她哭得撕心裂肺,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杨春梅搂着女儿,瞪着苏哲。
“好,好,苏哲,你有种。”
“钱你明天打给我,一分都不能少!”
“至于那一万,婷婷会还你的,我们杨家不占你便宜!”
她说着拉起女儿就要走。
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眼满桌的海鲜,和一直沉默的王阿姨一家。
“赵秀芬,你教的好儿子!”
门被狠狠摔上。
巨大的声响在楼道里回荡。
屋里安静了几秒,王阿姨小心翼翼地说:
“秀芬,要不我们先回去?”
“别,坐着。”
母亲擦了擦眼睛,挤出一个笑。
“让你们看笑话了。”
“哪的话,家家有本难念的经。”
王阿姨叹了口气,拍拍母亲的手。
王磊冲苏哲竖起大拇指,用口型说:“牛逼。”
苏哲扯了扯嘴角,坐下继续吃饭。
但气氛已经回不去了。
又吃了十分钟,王阿姨一家告辞离开。
送走他们,母亲开始收拾餐桌,动作很慢。
“妈,您生气吗?”
苏哲帮忙收拾碗筷。
母亲摇摇头,“不生气,就是……心里难受。”
“憋屈了这么多年,突然不忍了,是有点不习惯。”
苏哲理解这种感觉。
就像被绳子捆久了,松开后反而不会走路了。
“那两万块钱,我明天去银行取。”
“不用,我有。”
母亲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张银行卡。
“这里面有三万,是我这几年攒的,本来想给你结婚用……”
“妈,我自己有钱。”
苏哲把卡推回去。
“我工作五年了,攒了八万,够还的。”
母亲看着儿子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“你爸要是还在,肯定不会让你受这些委屈。”
“爸要是在,他们也不敢。”
苏哲抱住母亲,像小时候那样。
母亲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,然后推开他。
“行了,多大的人了,快去洗澡睡觉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我没事,哭出来舒服多了。”
母亲真的笑了,虽然眼睛还红着。
那天晚上,苏哲睡得很沉。
没有做梦,没有半夜醒来。
第二天是周日,他睡到九点才起。
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餐,小米粥,煎饺,咸菜。
“我给杨春梅打电话了。”
母亲盛粥的时候说。
苏哲动作一顿。
“我说钱今天打给她,让她把婷婷的欠条写了,一万块,签字按手印。”
“她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,但语气不好。”
母亲坐下,叹了口气。
“她说以后就当没这门亲戚。”
“您难过吗?”
“有一点,但更多的是轻松。”
母亲喝了口粥,很认真地说。
“就像你说的,人情还完了,心里就踏实了。”
吃完饭,苏哲去银行取了钱。
两万现金,装在信封里。
他跟杨春梅约在小区门口的咖啡厅。
到的时候,杨春梅已经在了,杨婷婷没来。
桌上放着张欠条,手写的,签了杨婷婷的名字,按了红手印。
“钱呢?”
杨春梅没看苏哲,冷着脸问。
苏哲把信封推过去。
杨春梅打开数了数,确定是两万,收进包里。
然后她把欠条推过来。
“一万,一年内还清。”
“谢谢大姨。”
苏哲收起欠条,仔细折好放进口袋。
“别叫我大姨,担不起。”
杨春梅站起身,拿起包就要走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苏哲。
“你爸走得早,你妈不容易,我们杨家是帮过你们的。”
“我知道,所以这些年我一直记着这份情。”
苏哲也站起身。
“但情分不是无限度的,大姨,您说呢?”
杨春梅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后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背影有些佝偻,不像平时那么挺直。
苏哲在咖啡厅里坐了一会儿,喝完那杯已经凉了的拿铁。
然后他给王磊发了条微信。
“晚上有空吗?喝酒。”
王磊秒回:“必须有,老地方?”
“老地方。”
晚上七点,他们常去的大排档。
王磊已经点好了菜,烤串,小龙虾,花生毛豆。
还有一箱啤酒。
“说说吧,昨天什么情况?”
王磊开了一瓶啤酒递给苏哲。
苏哲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包括怎么被叫去当司机,怎么付了六千三,怎么把海鲜带回家,怎么骗杨婷婷说撞人。
王磊听得目瞪口呆。
“我靠,哲子,你这一手玩得漂亮啊!”
“憋太久了,爆发了。”
苏哲喝了口啤酒,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。
“就是有点担心我妈,她心里肯定难受。”
“难受一阵子总比难受一辈子强。”
王磊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说真的,你早该这样了,你那表姐一家,就是看你们好欺负。”
“我知道,以前总觉得是亲戚,撕破脸不好。”
“现在撕破了,感觉怎么样?”
苏哲想了想,“爽。”
两人都笑了,碰了碰酒瓶。
吃到一半,王磊突然说:
“对了,跟你说个正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们公司最近在招项目经理,待遇不错,你有兴趣吗?”
苏哲所在的是一家小公司,做了五年才熬到可能升主管。
王磊在大公司,项目经理的待遇至少比他现在高一半。
“你们公司要求不低吧?”
“要求是高,但你能力我知道,肯定行。”
王磊认真地说。
“而且我们部门老大跟我关系好,我可以内推。”
苏哲心动了。
“我考虑考虑。”
“考虑什么,简历发我,周一就推。”
王磊直接拍板。
那天晚上他们喝到十一点,聊了很多。
工作,生活,未来。
苏哲第一次觉得,日子真的有盼头。
周一早上,他把简历发给了王磊。
上午十点,王磊回消息:“老大说下午三点面试,能来吗?”
这么快?
苏哲看了眼日程,下午两点有个会,但可以调整。
“能。”
“好,地址发你,加油。”
下午两点五十,苏哲站在一栋高档写字楼前。
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,气派得很。
他整理了下西装,走了进去。
面试很顺利,部门经理姓周,四十多岁,看起来很干练。
问的问题都在苏哲准备范围内,甚至有些项目经验正好对口。
聊了四十分钟,周经理笑了。
“王磊推荐的人果然不错。”
“您过奖了。”
“这样,你回去等消息,最迟周三给你答复。”
“好的,谢谢周经理。”
苏哲起身握手,手心有点汗。
走出写字楼,他深吸了口气。
天空很蓝,云很白。
他拿出手机,想给母亲打个电话,又放下了。
等确定了吧,再告诉她。
刚要走,手机响了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
“喂,您好。”
“是苏哲先生吗?”
是个女声,很职业。
“我是,您哪位?”
“这里是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,请问您昨天下午是否驾驶车辆在中山路路段发生事故?”
苏哲愣住了。
第四章
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严肃,带着公事公办的语气。
苏哲握着手机,手心瞬间冒出冷汗。
“事故?什么事故?”
“根据报警记录,昨天下午一点二十分左右,中山路与解放路交叉口,一辆黑色SUV撞倒一名老年女性后逃逸。”
女警的声音平稳清晰。
“肇事车辆与您的车牌号一致,我们需要您配合调查。”
苏哲的大脑飞速运转。
昨天下午一点二十分,他应该在家里处理海鲜,然后给杨婷婷打电话骗她说撞人了。
他根本没出门,车一直停在小区里。
“警察同志,这里面可能有误会,我昨天下午没有开车出门。”
“您的车辆是否一直由您本人驾驶?”
“是的,昨天上午十一点左右回家后,车就停在小区里没动过。”
“那能否请您现在来支队一趟,我们需要核实情况。”
“好的,我马上过去。”
挂断电话,苏哲站在原地好一会儿。
阳光照在身上,却感觉不到暖意。
有人套了他的车牌?
还是杨婷婷报警了?
不可能,杨婷婷就算再恨他,也不敢报假警,这是违法的。
他先给母亲打了个电话。
“妈,我车钥匙在家吗?”
“在啊,就在鞋柜上,怎么了?”
“没事,我晚上可能晚点回去,您别等我吃饭。”
说完他挂了电话,打车前往交警支队。
路上他给王磊发了条微信,简单说了情况。
王磊很快回复:“需要帮忙吗?我有个同学在交警队。”
“先不用,我去看看情况。”
到了交警支队,接待他的是个年轻民警,姓李。
李警官调出了监控画面。
画面显示,昨天下午一点二十分,中山路与解放路交叉口。
一辆黑色SUV闯红灯,撞倒正在过马路的老人后,没有停车,直接加速离开。
监控拍到了车牌号。
确实是苏哲的车牌。
但画面里的车,和他的车有些细微差别。
他的车是国产SUV,前脸进气格栅是三条横杠。
监控里的车也是黑色SUV,但进气格栅是网状。
“这车不是我的。”
苏哲指着屏幕说。
“我的车是2020款,前脸不长这样。”
李警官放大画面仔细看,确实有差别。
“但车牌号是你的。”
“车牌可能是套牌。”
苏哲冷静下来,思路清晰了。
“我建议查一下这个时间段,我的车在哪里。”
“我们已经查了。”
李警官调出另一个监控画面。
是苏哲家小区的出入口监控。
时间显示,昨天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三点,他的车一直没有离开小区。
“您的车确实在小区里,但肇事车辆挂的是您的车牌。”
李警官看着苏哲。
“您最近有没有把车牌借给过别人?或者有没有车辆信息泄露?”
苏哲摇头,“没有,车一直是我自己开。”
“那您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?”
这个问题让苏哲心里一紧。
他昨天刚得罪了杨婷婷母女。
但杨春梅虽然刻薄,不至于做违法的事。
而且套牌撞人逃逸,这是刑事犯罪,她们没这个胆子。
“我……不太确定。”
“您仔细想想,这起事故造成老人腿部骨折,已经立案侦查了。”
李警官严肃地说。
“如果找不到真正的肇事者,您作为车牌所有人,会有很大麻烦。”
苏哲感觉后背发凉。
“我现在该怎么办?”
“第一,提供您昨天下午的不在场证明。”
“第二,回忆所有可能接触到您车牌信息的人。”
“第三,如果有怀疑对象,可以告诉我们,但必须有依据。”
苏哲想了想,“我昨天下午一点多在家,可以调小区电梯监控,能看到我进出。”
“这个我们会核实。”
李警官记录着。
“至于车牌信息……我的车前段时间做过保养,在4S店留过信息。”
“哪个4S店?”
“城东那家,叫华晨汽修。”
李警官点头,“我们会去调查,这段时间请您保持手机畅通,随时配合调查。”
从交警支队出来,已经下午五点了。
苏哲站在路边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是谁在陷害他?
如果是套牌,为什么偏偏套他的车牌?
他只是一个普通上班族,没钱没势,陷害他有什么好处?
除非……是为了报复。
报复他昨天让杨婷婷难堪。
但杨春梅母女,真的敢做这种事吗?
他拿出手机,犹豫再三,还是拨通了杨春梅的电话。
响了七八声才接。
“喂。”
杨春梅的声音很冷。
“大姨,是我。”
“知道,有事说事。”
“我想问问,您或者表姐,昨天下午一点多在哪里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什么意思?审问我?”
“不是,我只是……”
“苏哲,我告诉你,钱我还了,欠条也写了,咱们两清了,以后别给我打电话!”
电话被挂断。
苏哲再打,已经打不通了。
被拉黑了。
他想了想,又给杨婷婷打。
同样的情况,响两声就提示正在通话中。
也被拉黑了。
这下更可疑了。
如果心里没鬼,为什么要拉黑?
苏哲打车回家,一路上都在想这件事。
到家时母亲已经做好了饭,见他脸色不好,赶紧问怎么了。
苏哲把事情说了一遍。
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撞人逃逸?这……这要是赖到你头上……”
“妈,您别急,警察在查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万一查不出来……”
母亲的手在抖。
“查得出来。”
苏哲握住母亲的手。
“清者自清,我没做就是没做。”
话虽这么说,他心里也没底。
万一真查不出来,万一肇事者一直逍遥法外……
那他可能要背一辈子黑锅。
晚上他睡不着,打开电脑搜索套牌车的新闻。
类似的案例不少,有些破案了,有些成了悬案。
如果破不了案,被套牌的车主会很麻烦,罚款,扣分,甚至可能被起诉。
正看着,手机响了。
是王磊。
“哲子,情况怎么样?”
“不太好,警察还在查。”
“我跟我那同学说了,他说会帮忙关注这个案子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客气什么,对了,面试有结果了吗?”
“还没,让等通知。”
“放心,肯定行,我们老大今天还夸你呢。”
又聊了几句,挂了电话。
苏哲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这一夜,他几乎没睡。
第二天周二,他请了假,没去上班。
上午去了趟4S店,想查查有没有人盗取他的车辆信息。
店员调了记录,最近三个月只有一次保养记录,信息没有泄露。
从4S店出来,他又去了小区物业,调取了更详细的监控。
监控显示,昨天下午一点到两点,他的车确实一直在车位上。
物业经理拍着胸脯保证,可以给他作证。
但这些都是间接证据。
最关键的是,要找到真正的肇事车辆。
下午两点,李警官打来电话。
“苏先生,我们查了华晨汽修的记录,没有发现异常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“我们正在排查全市同款车型,但需要时间。”
李警官停顿了一下。
“另外,伤者家属情绪比较激动,可能会找您。”
“找我?为什么找我?”
“因为他们认为您是车主,就应该负责。”
苏哲的心沉了下去。
果然,晚上七点,门铃响了。
门外站着三个人,一对中年夫妻,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。
中年女人眼睛红肿,一见苏哲就冲上来。
“就是你!就是你撞了我妈!”
“女士,您冷静,事情还在调查中。”
苏哲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调查什么!车牌就是你的!车就是你的!”
中年男人也上前,情绪激动。
“我妈现在躺在医院里,腿断了,医药费花了三万多,你说怎么办!”
“如果真是我撞的,我肯定负责,但现在有证据显示是套牌车。”
苏哲尽量保持冷静。
“什么套牌车!你们这些有钱人就会找借口!”
年轻人大声说,脖子上青筋暴起。
“我们查了,你那车二十多万,开得起二十多万的车,撞了人就想跑?”
“我没有跑,我昨天下午根本不在现场。”
“谁信啊!你说不在就不在?”
争吵声引来了邻居,对门的王阿姨也出来了。
“你们干什么?有话好好说。”
“好好说?他撞了我奶奶,还想抵赖!”
年轻人指着苏哲的鼻子。
眼看就要动手,电梯门开了,两个警察走了出来。
是李警官和另一个民警。
“都冷静!”
李警官挡在中间。
“事情还在调查,你们这样闹是解决不了问题的。”
“警察同志,你们要给我们做主啊!”
中年女人哭起来。
“我妈六十八了,被撞成这样,以后可怎么办……”
“我们理解你们的心情,但办案要讲证据。”
李警官严肃地说。
“目前有证据显示,苏哲先生的车昨天下午没有离开小区,肇事车辆可能是套牌车。”
“那你们什么时候能抓到人?我妈的医药费谁出?”
中年男人质问。
“我们正在全力侦查,至于医药费……”
李警官看向苏哲。
苏哲知道他的意思。
在法律上,如果找不到真正的肇事者,被套牌的车主可能需要承担部分责任。
但他凭什么?
“我可以先垫付一部分医药费,但前提是,如果最后查出来不是我,这笔钱要还我。”
苏哲说。
这是他权衡后的决定。
伤者是无辜的,不能因为抓不到真凶就耽误治疗。
但他也不能当冤大头。
“可以,我们作证。”
李警官点头。
中年夫妻对视一眼,同意了。
苏哲当场转了一万块钱过去,让他们写了收据。
送走伤者家属和警察,已经晚上九点了。
母亲坐在沙发上,一直在抹眼泪。
“这都什么事啊……平白无故的……”
“妈,别哭了,会查清楚的。”
苏哲安慰着,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。
王阿姨过来坐了会儿,说了些宽慰的话。
等她走后,苏哲打开电脑,开始研究监控画面。
他把肇事车辆的截图放大再放大。
车牌号清晰可见,确实是他的号码。
车型也和他的车很像,但细节处有差别。
他注意到,肇事车的右前轮轮毂上,贴了个红色的贴纸。
很小的一个贴纸,像是什么品牌的标志。
他把这个发现发给了李警官。
李警官很快回复:“这个细节很重要,我们会重点排查。”
周三早上,苏哲接到两个电话。
第一个是王磊公司打来的,通知他面试通过,下周一可以入职。
待遇比他现在高60%,还有项目奖金。
第二个是李警官打来的。
“苏先生,我们找到嫌疑车辆了。”
“真的?在哪里?”
“在北郊一个修理厂,车主已经控制住了。”
“是谁?”
“您可能认识,叫陈浩。”
陈浩?
苏哲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。
然后他想起来了。
陈浩,杨婷婷的老公。
那个开宝马,做生意的陈浩。
苏哲赶到交警支队时,陈浩已经被带来了。
他坐在审讯室里,脸色灰白,完全没了平时的意气风发。
李警官给苏哲看了审讯记录。
陈浩承认肇事逃逸,也承认套了苏哲的车牌。
动机很简单:报复。
“昨天婷婷回家哭了一下午,说苏哲欺负她,把她的海鲜吃了,还跟她妈顶嘴。”
陈浩在笔录里说。
“我就想教训教训他,正好我朋友有辆跟他同款的车,我就借来,套了他的牌,故意撞了人,想让他背黑锅。”
“你怎么有苏哲的车牌信息?”
“婷婷以前拍过他的车,发朋友圈吐槽过,我存了照片。”
李警官把照片给苏哲看。
是半年前,杨婷婷发的朋友圈。
“表弟的新车,国产的,呵呵。”
配图是苏哲的车,车牌拍得很清楚。
苏哲看着那张照片,心里一片冰凉。
就因为这?就因为一次争吵,就要陷害他坐牢?
“伤者现在情况稳定,陈浩会承担全部医药费和赔偿。”
李警官说。
“另外,他涉嫌危险驾驶、肇事逃逸、套用他人车牌、诬陷他人,这些都会追究责任。”
“那我的嫌疑……”
“已经完全排除了,抱歉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。”
从交警支队出来,苏哲站在阳光下,深深吸了口气。
空气很清新。
他拿出手机,给杨春梅打了电话。
依然打不通,还是拉黑状态。
他换了王磊的手机打。
这次接了。
“喂,哪位?”
“大姨,是我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陈浩被抓了,你知道吗?”
“什么?你说什么?”
杨春梅的声音在抖。
“他套我的车牌,撞人逃逸,想陷害我,现在在公安局。”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“您要是不信,可以自己去问,在交警支队。”
苏哲顿了顿。
“另外,麻烦告诉表姐,她老公可能要坐牢了。”
“至于原因,你们心里清楚。”
说完他挂了电话。
回到车上,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。
“妈,事情解决了,真凶抓到了。”
“真的?是谁?”
“陈浩,杨婷婷的老公。”
母亲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怎么……怎么会是他……”
“为了给表姐出气。”
苏哲简单说了情况。
母亲听完,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作孽啊……”
“妈,我下周一去新公司报到,待遇比现在好很多。”
“真的?太好了!”
母亲的声音终于有了笑意。
“晚上咱们吃顿好的,庆祝一下。”
“好,我买菜。”
挂断电话,苏哲发动车子。
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,汇入车流。
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,旋律轻快。
他跟着哼起来,手指在方向盘上打拍子。
手机又响了,是王磊。
“哲子,听说抓到了?”
“嗯,陈浩。”
“我靠,还真是他们家!太恶毒了吧!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告他们吗?”
苏哲想了想。
“法律会惩罚陈浩,至于杨家……就这样吧。”
“你就这么算了?”
“不是算了,是放下了。”
苏哲看着前方的路。
路很宽,车不多,阳光很好。
“跟他们纠缠,浪费的是我自己的时间和心情。”
“我现在有新的工作,新的开始,不想再为过去的事烦恼了。”
王磊沉默了几秒。
“哲子,你成长了。”
“被逼的。”
两人都笑了。
晚上,苏哲和母亲真的吃了顿好的。
不是海鲜,是母亲最拿手的红烧肉,糖醋鱼,清炒时蔬。
简单,但温暖。
饭桌上,母亲说:
“杨春梅下午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哭着求我,让我们放过陈浩,说他还年轻,不能坐牢。”
“您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,法律的事,我们说了不算。”
母亲夹了块肉放到苏哲碗里。
“她还说,那两万块钱不要了,欠条也撕了,让我们别追究。”
“您答应了?”
“没有,我说钱该还的还,欠条该写的写,一码归一码。”
苏哲笑了。
母亲也笑了。
“你爸要是知道,肯定夸我。”
“肯定。”
吃完饭,苏哲洗碗,母亲看电视。
新闻里在播今天的这起案件,打了马赛克,但能看出是陈浩。
“本台消息,一男子因家庭纠纷,套用他人车牌肇事逃逸,目前已被警方控制……”
母亲看着电视,摇了摇头。
“何必呢,为了点小事,毁了自己。”
苏哲没说话,只是擦干了最后一个碗。
他知道,这件事还没完。
杨春梅母女不会善罢甘休。
但他也不怕了。
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
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苏哲了。
周四,他正式向原公司提交了辞职申请。
主管很惊讶,挽留他,甚至答应给他加薪。
但他婉拒了。
人往高处走,水往低处流。
周五,他去新公司签了合同,领了工牌。
办公室在二十八楼,视野很好,能看到半个城市。
王磊带他熟悉环境,介绍同事。
大家都很好相处,氛围比原公司好很多。
下班时,周经理叫住他。
“苏哲,下周一你跟我去趟上海,有个项目要谈。”
“好的周经理。”
“好好干,我看好你。”
“谢谢经理。”
走出写字楼,天已经黑了。
华灯初上,车水马龙。
苏哲站在路边等车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杨婷婷发来的短信。
很长的一段话。
“苏哲,对不起,是我错了,我不该那么对你,也不该纵容陈浩做那种事,他现在可能要坐牢了,我知道是他活该,但你能不能看在我们是亲戚的份上,出具一份谅解书?求你了,只要你愿意,我什么都答应你,钱我可以双倍还你,以后我再也不麻烦你了,真的,求你了。”
苏哲看完,删了短信。
没有回复。
车来了,他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“师傅,去锦绣花园。”
车子启动,驶入夜色。
窗外的霓虹灯快速后退,像流逝的时光。
那些憋屈的,愤怒的,无奈的过往,也一起后退了。
前方是新的路,新的开始。
他知道,明天会更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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